自然体验师实习记丨60：平等之心最难得
最近我去了三次缙云山及附近自然环境，第一次和第三次是和陈老师他们一起，第二次是我自己独自去的，这三次爬山给到我特别大的一个感受就是，我以为我足够熟悉身边的自然了，最后发现那可能是个自以为是的妄念。
第一次是上上周末，我们一行人跟着陈老师走了一条熟悉的游客路线下山。去了缙云山很多次了，我已经比较清楚游客路线和野路物种的巨大差异，这么说吧，好花生在陡石岩，没有生在大路边的。这倒不是物种自己会选择，而是好看的或者据说有价值的在路边都留不住，太容易被破坏了，久而久之，路边也就只有最普通的物种了。
怀着这样的心态，以及压队的责任感，我是慢悠悠走在最后面的，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不是吗？不过很快陈老师就刷新了我的认知，他开始讲在重庆最最最普通的蝴蝶花，也就是被我们俗称扁竹根的。有斑点的竟然是花萼？平平无奇的白色的才是花瓣？我一一直以为是雄蕊的那三条顶部是羽毛状的竟然是雌蕊？而真正的雄蕊竟然是藏在雌蕊下面细细的三把小牙刷。连小朋友都被吸引过来了，大家都有被惊讶到，不过最惊讶的是我，因为我觉得它很普通，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要仔细观察它。
蝴蝶花
就从蝴蝶花开始，在这条平平无奇的山路上，我重新认识了油桐、紫萁、棣棠等常见物种。
第二次是我在缙云山完成活动踩点后，独自爬山，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于是就刻意虚心起来，用上体验师观察全部本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路所见，无论显眼与否，颜值如何，都一一记录，连那绝壁上看不清楚的腺萼马银花，和刚刚有花苞的铁仔，也都给留了个影。刚下公交，陈老师的信息就过来了，问我收获如何。一一汇报山上所见花事，开花的，打苞的，已经谢了的，灌丛里不起眼的，一个也没落下。
毛蕊柃叶连蕊茶，缙云山模式物种，也叫作孚茶
心想着这次应该可以过关了吧？结果陈老师大笑起来，说可能是有的不显眼你不感兴趣，所以没看见吧，没关系，下次我再上去拍。顿时冷汗都下来了，心里呐喊，不不不，我感兴趣，我就是瞎而已。
第三次是上周四中午，我正在煲汤呢，陈老师突然问我，要去北温泉看几个物种要不要一起？四十分钟后集合。那还用说，去，当然去啊！赶紧把汤锅端开，烧水煮面。这边煮面那边收拾相机水杯等物品，面煮好过凉开水唏哩呼噜吃完，抓起帽子跨上背包，捞起眼巴巴看着我的张念九安抚一下，抹掉一脸猫毛，提起鞋跟，蹭蹭蹭跑下楼奔向集合地点，时间刚刚好。
刺茶裸实
我们先去了江边拍刺茶裸石，这时候正是果期。它长在江边我走了无数次的石栈道上，不过因为拆迁，栈道已经被封堵了。陈老师从旁边翻进去，采了一枝出来，预备做标本。一路上就听陈老师念叨它的名字，我充满了好奇，但在我看见它的那一刻，我确定了，真的不是我不感兴趣，我就是瞎。因为它的叶子真的太太太平平无奇了，随便抓一把都能找到和它相似的，在不结果的情况下，我一定会选择性忽略它的。我正说着呢，陈老师及时补刀，这就是只看花果认物种的弊端，不开花结果你就认不了。
盾果草
陈老师拍完后，习惯性扫视一番周围的物种，发现栈道石缝里长了一棵特别的紫草科的植物，像是盾果草，但又有比较不一样的特征。然后他就开始纠结起来了，要不要挖回去研究呢？挖吧，只有这一棵，不挖吧又没办法深究，手伸下去又缩回来好几次，最后还是舍不得挖，摘了一片叶子说先回去看看再说。直到我们在另一处看到一棵特征和它相似，但其中一部分枝叶有着明显的盾果草的特征，陈老师恍然大悟，这是棵异化的盾果草，这下好了，不用挖了，然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之前在缙云山我看到过陈老师拉蕨类叶子遮挡华重楼，免得它被挖走。现在再看见他对一株普通的盾果草也是一视同仁的珍爱，心里默默觉得震惊，然后就是敬佩与感动了。人是有偏爱的，一视同仁，谈何容易。要不然我怎么会觉得蝴蝶花平平无奇呢？
四籽野豌豆
江边的碚石上我曾观察到过一种米口袋属的植物和一种唐松草，就顺口提了一句。陈老师一听，立刻要去看看，路过被治理后的江岸时，扫了一眼重新恢复后单一的植被，无奈地叹息人造工程对物种多样性的破坏。想到治理前我曾在这里看见了二十多种鸟，如今芦苇荡被毁，只剩下寥寥可数几种常见鸟类还在，我也忍不住叹息。
见到花果同在的川鄂米口袋与多枝唐松草在土壤贫瘠的碚石上与强势的禾本科野草纠缠在一起时，陈老师又高兴起来了，一边观察一边拍一边给我解说，还要抽空感叹两句：“哎呀呀，真是灯下黑啊，我竟然不知道这里有。”碚石上的物种果然贫乏，除了禾本科的野草外，也就看见点地梅和几种豆科植物了，川鄂米口袋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四籽野豌豆，大巢菜和黄花苜蓿、天蓝苜蓿。天蓝苜蓿以前在浙江看到不少，这次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它的果实，像一个个蜗牛，特别可爱。
天蓝苜蓿
碚石的土壤十分稀薄，豆科植物因为自己可以固氮所以生长得还不错，没有这个功能的多枝唐松草就活得十分艰难了，营养不良叶片发黄，为了和禾本科野草争夺阳光，拼命往高里长，叶柄细弱，还拼命开花结果。去年春天的时候附近比较显眼的几株被人挖走了，后来碚石又被洪水淹了一两周，没想到这株唐松草还在，而且还在旁边新生出两株来。为了不破坏这一小群，陈老师选了最小的一株打算拔起来做标本，然而它实在太瘦弱了，纠缠在禾本科野草里，一拔就断了，这下可把他心疼坏了。再小心翼翼取了一株完整的，拍完，给我讲解完，把植被恢复原样，再仔仔细细把每一片叶子都收在袋子里，带回办公室去。
这是一片多枝唐松草的叶子
然后再去北温泉和缙云山，很幸运的看到了我找了很久的蜘蛛抱蛋属的花，还看到了一株我曾捡过它种子的蓝叶藤，小本本记下来要来观察它的花。我们错过了青檀的花，但是摸到了它像榔榆一样会整块脱落的树皮，看到了它的榆钱一般的果实，回来查了一下发现它竟然是大麻科的。近距离观察了白花泡桐，看到了蒲桃毛茸茸的花，两株齐头并进的华重楼，还有润楠的花等等。一路上若干之前我走过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物种，就不一一絮言了。
最后去寻找了目标物种金茶花，当我们穿过竹林看到那一个个狗头金一样一溜坠在枝条上的花朵时，都兴奋不已。真的，太美了！陈老师就地解剖起来，一边操作一边给我说它的结构，给我科普引种成功同样也是科研成果。
金茶花
和陈老师同行，会从各种维度学到不同的东西。以前有做研究的严谨态度，有物种分类知识，现在又增加了对物种的无论珍稀与否，美丑与否，一视同仁的态度。这是非常广博而难得的，虽说做了自然教育那么久，我自认为可以以平等之心对待自然对待他人，可和陈老师一起观察物种，才发现我的“平等之心”仍是有区别的，我引以为傲的敏锐觉察，也只是给到了显眼的或者特别的物种而已。那些身边的、常见的、没有明显特点的物种或者我认为我已经“认识”的“熟悉”的，就自然地被我忽略了。可是在一路之上，这些物种却可以随着陈老师的一指，一一呈现在我的眼前，让我看到它们的美。有时候甚至会让我大为惊讶，前一天我明明走了这条路，甚至还给别人讲了某一株植物，为什么这株植物旁边的另一个物种我就完全没有看见它呢，就好像它是突然出现的一样？是啊，为什么？这是我应该时常反思的问题。
虎刺
最让我觉得被感染的，是陈老师对自然毫无掩饰的热爱。无论是用蕨类遮挡华重楼，还是不忍心拔异化的盾果草，或是心疼生长环境恶劣的多枝唐松草，甚至连随处可见的蛇含委陵菜，陈老师在拍鉴定照时都秉承着能少摘一朵就少摘一朵的态度，这种蕴藏在行动之中无言的示范，是最好的教育。教育是感染人，不是说服人，行胜于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路上陈老师好几次表达很高兴，因为想找的目标物种大部分都找到了，又正好在花期或者果期，而且还意外收获了川鄂米口袋和多枝唐松草。下山的时候我抓拍了一张陈老师的背影作为工作照，他举着金茶花走在前面，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
这我想到了当初参加体验师培训时，杨斧老师说的话，谨记人类是“自然之子”，摆正自己在自然中的位置，所谓“千里有童心，万里无歧路”。
大家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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